也许我们对人间疾苦一无所知

今天出门与朋友碰面时,遇到了一位身形贫瘠的老人。

视线落在他身上时,我的心颤了一颤。

因为他的喉咙下方有个半个拳头大小的黑洞,乍一看过去,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置身于一个恐怖电影,而面前的老人被僵尸啃噬过— 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仅仅是因为在活生生的肉躯上出现这样的一个黑洞是自己前所未见的场景。尽管面上尽量保持着表情不变,我心中确实是升起了一丝毛骨悚然的感觉。

视线对上后,他向我们比划着什么,发出细微的“呼哧呼哧”的声音 — 是气管处漏风的声音。

我冷静下来,明白那个洞应该是某种气管切除手术后留下的,并随即努力地与老人沟通。通过一番伴着手语的问答,我们终于得知他似乎是想要回家,却不知道要坐哪一路巴士,估计是迷路了。我们担心老人的安全,找到了他钱包里写着儿女联络号码的纸条,并拨电联系了他们,让他们来接他回家。

在等待他儿女到来的十多分钟里,老人时而会做出一些手势,时而流露出或焦急或懊恼的神情,我们尝试着猜想他要传达的意思,却总是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站在鸿沟的一端,努力比划着,而我们在鸿沟的另一端,能够感觉到他努力想要传达某种意志的同时,也有些力不从心,大部分时候只能自行解读,在似懂非懂与一头雾水的状态之间来回徘徊。

以我们的分析来看,老人似乎是想要尝试自己搭巴士回家,并且有些担心耽误我们的时间。虽不清楚这是否是他想传达的,我只能不断地安慰老人说他的家人已在过来的路上,并让他知道我们不赶时间,愿意留下来陪他等待。

好在等了一段时间后,他的子女开着车驶了过来。老人安全地上了车,向我们挥手告别,他的子女也频频道谢。那一刻,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只是看着他的子女对他说一些话,而他同样只是能够做些手势回应他们,我总感觉心中某处升起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

我们今天仅仅是与老人萍水相逢,与他沟通已是十分困难。他的日常生活中还会因沟通障碍与健康问题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呢?他的子女又是如何去面对这些问题的呢?他们对接到陌生人的电话和开车过来接老人如此的轻车熟路、习以为常,这类事情已经发生了几次?

简单地想象一下,就能预见这其中的压力与艰辛。再延申思考到老年人常见的健康问题上,还亏老人神智清醒,没有其他类似老人痴呆症一类的状况,否则该如何继续生活、出门走丢了该如何求救?甚至还很令人庆幸的一点是老人的子女似乎经济能力尚可,也很关心老人,若是在经济能力贫乏的家庭里,或是遇上了不负责任的子女,老人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问题和设想很悲观,但我也知道这些情况绝对是真实存在的。生活里的快乐可以很简单,但人人经历的苦难却是形形色色的。佛说:众生皆苦,只是苦苦不相同,这个中滋味,真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感同身受的。

这段时间因疫情而蜗居在家,过着衣食无忧、无人打扰的生活,让自己特别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一亩小天地里。当我们为着一些生活上的小挫折而烦恼、为独处的寂寞感而郁闷时,往往会忘记我们嘴上抱怨的那些不过的是温室里轻微起伏的温差,那些不足称道的变数完全比不上外面世界的腥风血雨、未来人生可能要面对的重重打击。

事实上,这段时间里社交媒体上也频繁报导了世界各地所发生的灾害 — 或人祸或天灾。似乎许多问题在没有直观地摆在眼前之前,都会被人忽略、逃避,直至逃无可逃。 不可否认的是,我自己也有这种懦弱、避害趋利的反应 – 也许可以称其为人们骨子里的共性和本能,但无论如何,这种无需多虑的安逸感往往太令人向往,牺牲的代价却是对自我价值与原则的背叛。

世间万物,万般皆苦,在某些程度上,人命真的不由己,因此成功也不必沾沾自喜,困境中也无需顾影自怜。居于一屋之中不应将眼界也拘于四壁之内,生于安逸幸福之中更不应无视他人的痛苦挣扎。

望以此警醒自己与他人,无论经历了多少,都应谨记我们对世间疾苦还所知甚少。我们常说的“愿世界对你温柔以待”,其实并非是真的寄望于现实的美好,更多的是共情能力与心中柔软的一种展现。人生中太多的颠簸流离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唯有尽力以敏感的触角去感知世界,带给他人自己所同样渴望的那一份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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